
1978年12月的一天,北京西郊的空軍機關大院里,作戰值班室的燈亮了一夜。墻上的態勢圖從中蘇邊境,緩緩往南移動,最后停在中越邊境一線。有人低聲說了一句:“這回,怕是要真動手了。”旁邊的參謀搖了搖頭:“動手不一定在地上,先得看天上。”
一年后發生的對越自衛反擊戰,地面部隊的情況早已被人反復講述,但那片天空當年的緊張與克制,卻長期被忽視。很多人只看到一個表面——沒有空戰,沒有擊落記錄,便以為空軍只是“看客”。事實卻恰恰相反,這是一場以絕對壓制為目標、用“不開火”取得效果的特殊行動。
要說明這一點,不得不從更早的中越軍事合作講起,也得把中越空軍的實力擺到桌面上,再看1979年前后空軍在南疆到底做了些什么,以及中央為何堅持“不越境、不先打”的原則。陸文至大校在回憶中留下了大量細節,正好能把這段相對安靜、卻極具分量的歷史補上幾筆。
一、中越“兄弟空軍”的反差:從并肩作戰到刀兵相向
時間往回倒到1965年。那時的越南上空,美軍戰機晝夜奮戰,河內、海防時常籠罩在防空警報聲里。為了支援越南,解放軍空軍和高射炮兵成建制入越作戰,陸文至當時就在機關負責相關作戰情況的整理。
短短三年多時間,援越空軍、防空部隊的規模已經不小:7個師、26個團外加8個營輪番進駐,既有殲擊機,也有高炮和地空導彈。根據當時統計,為越方擊落美機五百余架、擊傷近五百架,約280名志愿官兵犧牲在越南土地上。那時的中越關系,用“唇齒相依”形容并不為過。
有意思的是,這段經歷在空軍內部留下的是極其復雜的情緒。一方面,為越方提供雷達情報、地面引導,甚至直接升空迎戰美機,讓空軍積累了寶貴的實戰經驗;另一方面,當后來越南對中國轉而采取敵對政策時,那些曾在河內上空拼命的飛行員、高炮指戰員心里,難免生出強烈的被背叛感。
1974年之后,中越邊境沖突日益頻繁。僅公開統計的流血武裝挑釁就有三千多起。空軍基層官兵對邊境局勢并非一無所知,曾經親眼見過越南戰爭慘烈場面的老兵,對越南當局態度的巨大變化尤其難以接受。有人私下里說:“當年一條命換他一架機,他現在卻在我們邊境挖工事。”這種心情,不難理解。
等到1978年下半年,中越矛盾已到了難以調和的地步。越南一邊在柬埔寨出兵,一邊在北部邊境加緊軍事部署,而中國方面的軍委會議上,南線局勢逐漸成了焦點。陸文至回憶,當時空軍系統內部已經開始有針對性地進行戰役規劃推演,目標區域、可能出動兵力、空中走廊等,都被反復推演過。
從“兄弟部隊”,到防備對象,對空軍這個兵種來說,心理落差尤為明顯。許多參與過援越作戰的老飛行員主動請戰,話說得很直白:“當年在越南上空扳過美機,現在也不怕再上去。”求戰之心并非盲目,而是在熟悉對手、了解空天環境的前提下作出的判斷。這一點,在戰前的準備過程中表現得尤為突出。
二、春節未過即奔前線:空軍戰前調動與“挽弓待發”
1979年1月29日,農歷正月初三,本該是家家戶戶守在炕頭吃餃子的時候。空軍機關卻出現了不同尋常的景象:部分作戰、情報、通信業務骨干突然接到命令,立即編入臨時聯絡組,連夜收拾行裝,準備南下。
陸文至就在其中。他記得會議室里氣氛壓得很低,空軍司令員張廷發把話說得很重:“任務地點、具體內容,對外一律保密,包括家屬。”二十多人的小組當場就分成兩路,一路奔廣西南寧,一路開往云南蒙自,都是前線空軍部署的關鍵區域。
到了南寧,當天就沒有休息。吳圩、寧明、峒中一線的機場、臨時起降場、防空陣地,都要迅速摸清情況。沿途看到的,卻并不是一派緊張慌亂,而是壓抑著的興奮——各機場的飛行員已經完成了數輪實彈訓練,飛機在掩體里一字排開,油彈俱全,隨時可以起飛。有人笑著對陸文至說:“就等命令了。”
峒中鎮一帶的高射炮兵陣地,讓很多機關干部印象很深。這個突出部早在1967年就打下過一架美軍F-4B,是老陣地。邊境線上,當時正是寒風刺骨,陣地官兵住的是簡易工事,身上落滿塵土,腰桿卻依舊筆直。有人問:“害怕不?”戰士回答得很干脆:“炮都拉來了,還怕啥,打就是了。”
地面準備的同時,空中力量往南的調動也悄然展開。開戰前幾天,第一批防空兵已經進入預設陣地,高炮師、地空導彈部隊連夜行軍,展開陣地,對越境方向形成多層次火力網。廣空、昆明軍區空軍都派出殲擊機團、強擊機團機動進駐南線機場,臨時指揮所前推到前沿機場,一套“前指—合成指揮所—機場塔臺”的空中指揮鏈路隨之形成。
張廷發提出了八個字的方針:“挽弓待發,先聲奪人。”意思很清楚——不主動跨境作戰,但要搶先在國境線一側形成壓倒性的空中態勢;敵機敢越境,就在境內當場攔截、當場打掉。空軍內部的口徑,則是“敵機敢來就打,軍委令下就動”。
從正月初三到2月17日,半個月時間,南線空情、氣象、航線、敵情資料都被重新梳理,飛行員針對復雜山地、低云、短距起降等課目展開高強度訓練。戰機不離機庫,飛行員不離機場,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作戰打響。看似“安靜”的天空,其實早就擰緊了發條。
三、三天不敢升空:越南空軍為何被死死壓在地面
1979年2月17日凌晨,陸軍炮兵開火的同時,中越邊境中國一側的機場,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啟動。當天,空軍出動了170批、五百余架次戰機和保障飛機,覆蓋南疆上空的巡邏、警戒、偵察、指揮、通信等任務。
整個戰役期間,累計出動3131批、約8500架次。平均算下來每天三百多架次。這些飛機的共同特點是,嚴格在中國一側活動,不越境,不主動尋戰斗機空戰,卻在空情控制和心理震懾上完成了一次極具針對性的行動。
巡邏飛行的航線是刻意安排過的。許多殲擊機沿著國境線平行飛行,在敏感路段保持較低高度,讓越南地面觀察哨、雷達站可以清楚發現中國空軍的活動強度。而在高空,還有殲擊機分隊進行對空警戒,機載雷達不斷搜索。這樣一來,越南空軍的每次起降、集結、機動意圖,很難逃過偵察。
為了加大威懾,有時會安排殲-7開啟加力,在超音速接近邊境線時突然掠過。音爆在山谷間回響,地面部隊都能明顯感到震動。越南軍隊在戰后回憶中也提到邊境上空的“巨大轟鳴”,這種被看不見的強大敵人籠罩的感覺,對士氣是一種無形的打擊。
邊境天氣多變,尤其在雨季之前的這一段時間,云底高度常常低到兩三百米。為了保持對空的連續掌控,空軍安排技術最好的飛行員在低云、復雜氣象條件下執行巡邏任務。夜間,更有配備機載雷達的戰機接班,開云app下載全天候地把空中通道“堵死”。
結果很快顯現出來。戰役打響后的前三天,越南空軍一架飛機也不敢升空。不是沒有飛機,也不是地面跑道無法使用,而是越方清楚,如果一旦在邊境方向起飛,幾乎無法保證它們的安全返回。越南飛行員不少參加過抗美戰爭,知道制空權對地面部隊的重要性,更清楚在處于絕對劣勢情況下硬起飛的下場。
越南方面曾考慮組織所謂“空中敢死隊”,以少數戰機突擊邊境一線的地面目標。中國前沿指揮所很快掌握了這一動向,專門調集幾個中隊,設計誘敵方案。殲-6在相對靠前的空域進行例行巡邏,保持略低高度,給對方留下“可趁之機”的印象,而殲-7則在更隱蔽的高度和位置埋伏,準備在越機一旦越境就實施高速攔截。
與此同時,考慮到越方手中還有從美軍繳獲并接收的F-5、A-37等機型,也不排除它們在邊境進行低空突襲的可能。為此,空軍制訂了針對不同敵機的多套攔截預案:“殲-6主攻,殲-7掩護”是其中一條。憑借數量和體系上的優勢,中國空軍有把握在境內把入侵飛機擊落或趕回。
越南空軍指揮層在權衡利弊之后,基本放棄了在北部戰區正面大規模出動戰機的打算。個別戰機起飛,也被嚴令“不得靠近邊境,不得深入北部空域”,只能在內線活動。飛行員即使技術再好,在無法爭奪主動權、無法獲得空情支援的情況下,也很難發揮什么作用。
表面看,雙方戰斗機之間沒有發生經典意義上的空戰,沒有空中盤旋對射的畫面。實際情況卻是,越南空軍被迫放棄了戰區制空權和戰役級別的空中支援,而這一點,對地面作戰的影響極其深遠。解放軍地面部隊在推進中,基本不用擔心頭頂突然出現敵機,這是許多老參戰者后來回憶時專門提到的一點。
在這片看似“和平”的天空背后,還有一群默默無聞的雷達兵在支撐整套體系。廣西友誼關附近的金雞山雷達陣地,就是典型例子。陣地面積不到0.1平方公里,三面暴露在越軍火力之下,戰役20多天里挨了三百多發重炮。雷達天線多次被擊毀,戰士們干脆用人力拉著轉,保證掃描不間斷,“人在陣地在,人在天線轉”并不是口號,而是那個陣地的真實寫照。戰后,這個連隊被空軍授予“鋼鐵雷達連”榮譽稱號,算是對那段艱苦堅守的一種肯定。
四、不越境的選擇:空軍“隱身”背后的戰略考量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把當時中越雙方的空軍力量擺在一塊,就能看出,中央軍委沒有讓空軍長驅直入越南上空,并不是因為實力不濟,恰恰是出于更大的盤算。
1979年前后,中國空軍總兵力約二十多萬人,各型固定翼飛機四千余架。其中殲-5、殲-6約2400架,是主力殲擊機;仿米格-21的殲-7數量不足百架,但在性能上已經明顯優于越南空軍大量裝備的早期米格;強-5強擊機約300架,轟-5、轟-6等轟炸機約四百架。運輸機、教練機、直升機也構成了完整的保障體系。雖然部分機型偏老,發動機性能與蘇制原型機存在差距,但在數量、體系完整性、指揮控制能力上,占據明顯優勢。
越南空軍總兵力約四萬余人,固定翼飛機五百架左右。作戰飛機約兩百六十架,其中米格系列四百余架,美制A-37攻擊機百余架,F-5戰斗機七十多架,另有少量蘇-22。直升機數量不少,尤其是從美軍和南越留下的大量UH-1,對戰場機動支援作用不小。再加上七個防空師,配備薩姆-2、薩姆-3、薩姆-7等導彈和兩千多門各種口徑高炮,防空火力密度不容小覷。
越南飛行員的實戰經驗很豐富,許多人在抗美戰爭中多次升空作戰,且有相當一部分在中國空軍學院或國內訓練基地受訓過,對解放軍空軍的訓練風格和戰術特點比較了解。這一點,使得對手在心理上并不能輕視。
然而,越南空軍的軟肋同樣明顯。大量美式裝備與蘇式裝備并存,零件、彈藥體系復雜,后勤維護困難;指揮、雷達、通信系統高度依賴外援,獨立保障能力有限。一旦陷入高強度空戰,損失幾個關鍵節點,很可能導致體系癱瘓。
在這種背景下,如果中國空軍直接跨境攻擊,對越南空軍實施“拔牙”,從軍事上看當然有相當把握。但中央軍委在制定作戰方針時,把戰爭性質、國際環境、政治目標都考慮在內:這次行動被明確定義為“自衛反擊”與“懲戒”,目標在于打擊越南在邊境的軍事力量,迫使其收斂,而不是進行全面戰爭。
空軍如果大規模越境轟炸,對越南縱深機場、交通樞紐實施打擊,雖然有利于縮短地面作戰時間,卻極易被外界理解為“擴大矛盾”“侵越戰爭”。越南背后有蘇聯的強力支持,一旦蘇聯以“保護盟友”為名在遠東方向施壓,中蘇關系進一步激化,戰略局面就會變得更加復雜。
在這種大棋局之下,空軍被賦予的任務,就變成了在不越境、不主動對地攻擊的前提下,牢牢掌握南線制空權,保護本土領空和地面部隊,同時以強大存在逼迫對方空軍收縮活動。換句話說,要用“壓制”,代替“撕殺”。
從戰果清單上看,空軍的這一戰確實“沉默”。沒有擊落敵機的戰報,沒有飛行員在敵后迫降的傳奇故事。但如果把那8500架次巡邏飛行、嚴密雷達網、全天候警戒都算進整體作戰效益里,就會發現,越南空軍被迫“趴窩”的三天,實質上是空軍用強勢防空換來的戰略主動。
除了制空與威懾,還有一塊工作同樣關鍵,卻更難被外界察覺,這就是航空兵的運輸與戰場保障。當時的南疆山區道路艱難,不少重要物資如果完全依靠公路,趕到前線往往要多花一兩天。運輸航空兵第13師就曾組織長航程運輸,副大隊長崔明玉機組連續飛行十多個小時,把緊急物資送到指定機場,再由陸路轉運到部隊手中。直升機飛行員則在山谷中穿梭,為前線醫院輸送血漿和醫療器械,“鉆山溝、頂云底”的飛行在戰役中并不少見。
1979年3月16日,地面部隊按計劃開始撤回,邊境線上的炮火逐漸停息。空軍的天空卻沒那么快安靜下來。巡邏飛行繼續維持了一段時間,意在防止對方借機搞偷襲挑釁,同時也向外界展示,中國空軍對本國領空的控制能力不是說說而已,而是可以用穩定的出動架次、穩定的指揮體系、穩定的技術水平來證明的。
很多年里,人們談起那場戰役時,往往先想到的是某幾個山頭、某條公路、某次突擊。相比之下,空軍似乎離“戰火味”遠了一些。可從作戰體系角度看,沒有那層看不見的空中“蓋子”,地面部隊的推進節奏、火力運用密度,都不會那么從容。越南空軍三天不敢升空,本身就是南疆上空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最直接的注腳。

備案號: